来源：@经济观察报微博

记者 叶心冉

清晨四五点种，晨曦刚刚从天边冒出，河南开封通许县竖岗镇裴庄的道路边已经排了一长串的三轮车，每辆三轮车上都垒满了西瓜。没多久，上百辆三轮车集结在此，绵延数里。这些车子是附近的农户们开过来的，这里自发形成了一个西瓜集市，他们等待着自己的瓜被采购商看中挑走。

今年的行情尤其难，这里的西瓜收购价格从去年的0.6元—0.8元/斤腰斩至0.3元/斤，外地采购商的身影也变少了，好多农户连续三天蹲守，连一车西瓜都卖不完。地头里的瓜眼看就要熟到开裂。

河南西瓜滞销的消息在社交媒体上不断扩散。不少网友分享称，在开封市周边，花50块钱就能把一整车接近1000斤的西瓜“包圆”了。这样的“包圆”故事在河南多地形成接力，普通市民、餐厅老板、企业负责人整车购入路边摊贩的西瓜，自发助农。前不久，清明上河园景区也加入其中，大批量采购本地滞销西瓜，从7月1日起在景区免费送瓜。

河南、安徽多地西瓜滞销

利娜是河南开封市通许县的一位种植户，种西瓜已经十多年。她的瓜田时大时小，多则十几亩，少则两三亩，大多是在麦地等大田作物之间见套种。今年她在辣椒地里种了两亩西瓜，品种是美都，加起来大约能结上万斤瓜。在当地，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西瓜。

今年西瓜长势不好，口感欠佳，成熟度也不足。利娜也弄不清楚原因，只是猜测和天气有关，或是品种问题。

利娜说，去年西瓜的批发价是0.6元—0.8元/斤，可是今年只有0.3元/斤。即便价格降至如此，一车瓜卖上一整天，都不见得能消化完。除了利娜所在的乡镇，她周围的多个乡镇都出现了西瓜滞销的情况。

市面上品相较差的瓜更是跌到了0.1元/斤，有些甚至不足0.1元。这些次品瓜大量积压，成了低价抛售的重灾区。

河南周口市的西瓜价格也大幅下跌。一位家里种了5亩地的西瓜种植户说，今年西瓜集市上的零售价大约在0.4元/斤至0.5元/斤，批发价是0.3元/斤。而去年的批发价能达到0.6元/斤。

韩少是安徽阜阳市太和县的一位西瓜种植户，承包了超过30亩的西瓜地，主要种植美都品种。往年此时，村里会有一批又一批从河南信阳、驻马店等地赶来专门收购次品瓜的商户，他们往往驾驶着一辆6米长的大货车，一次要装走上万斤。

按品相，西瓜分为精品瓜与次品瓜。精品瓜常被称为“上车瓜”，指那些大小适中、外观规整、成熟度良好的西瓜；次品瓜一般瓜形歪斜、大小不均，但依然具备食用价值，整体市场售价偏低。

往年从河南前来收购的客商，也能给次品瓜0.3元/斤的出价。但今年，他们的身影迟迟未现。“可能河南本地的西瓜供应已经过于饱和，外地客商也就没有必要再往这边来了。”韩少猜测。

目前，韩少所在产区次品瓜价格已跌至0.1元/斤。而这种行情一般要到7月底才会出现，今年7月初便已触及。更严峻的是，往年次品瓜虽低价尚能走量，而今年明显动销走弱。

上市时间“撞车”

韩少种植西瓜已经超过七年，他所在的郭庙镇是有名的“麒麟西瓜之乡”，这里聚集了大大小小的西瓜种植户。韩少介绍，今年头茬瓜的上市时间是4月下旬，价格在2.1元/斤，虽然相较去年的2.8元/斤有所下跌，但整体价格还算稳定。而今年二茬瓜的价格跌到了历史低点。

种植户们所言的头茬瓜是指一根藤蔓上第一批成熟采摘的西瓜，生长周期一般在40天，二茬瓜是头茬瓜摘完后藤蔓的二次结果，生长周期为20天，相较而言，前者上市早，糖分、口感都更优，价格也更高。

“二茬瓜的上车价格跌到0.4元/斤，这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。”韩少说。往年二茬瓜的价格是0.6元—0.8元/斤，去年行情高点可达1元/斤，而今年二茬瓜的上车价只有0.4元—0.5元/斤。

韩少的表哥大约种植了二十八亩西瓜，仅二茬瓜去年的营收就有4万元以上。但今年，表哥只收到了1万余元。由于二茬瓜的市场价格过低，从投入产出比的角度考量，他放弃了后续管理，大部分瓜秧已经枯死。二十多亩大棚地里，几乎每个棚里都有大批滞留的二茬瓜。表哥已经打算不再过问，任由西瓜自生自灭。韩少解释，因为二茬瓜的施肥、打药、采摘都需要付出额外的成本，放弃也是无奈之举。

去年还热火朝天的西瓜行情，今年怎么突然就踩了急刹车？种植户们的直觉指向一个词：“撞车”。

韩少回忆道：“前些年，河南夏邑的头茬瓜卖完后，我们这里的瓜才开始卖。现在两边的头茬瓜几乎同时上市了。”

上市时间之所以提前，与种植户们主动调整种植节奏有关。自去年起，韩少所在乡镇的种植户开始探索西瓜提前栽培的方法。原因在于，他们发现上市越早，越能避开市场的集中供应期，从而获得更高的售价。

往年，韩少及周边农户多在正月十五之后才栽种瓜苗。但大约两年前，已有人尝试在上一年的腊月下苗，将西瓜的上市时间从次年的6月提前至4至5月。而到去年，该产区采用这一方法的种植户显著增多，“抢跑”现象大面积出现，原本错峰接力的上市节奏，最终演变为集中“撞车”。

专业农产品B2B（企业对企业）销售平台一亩田提供的数据显示，今年5月，安徽省内的西瓜供应热度明显高于往年同期。

不过，早早上市的头茬瓜虽能卖出较高价格，但种植成本亦随之增加，种植户的整体利润并未显著提升。韩少表示，提早种植意味着需防范霜冻及雨雪天气，西瓜棚的覆膜、钢管等投入均需相应增加。综合计算，每亩地的种植成本已从去年的3000元上升至今年的8000元。

供过于求

今年，河南、安徽等地的西瓜价格下探的另一个原因是供需失衡。

一亩田的统计数据显示，今年，河南西瓜的整体供应热度同比上涨7%，反映河南西瓜产量相较去年有较大增长，但整体采购热度却没有明显变化，仅微涨1%。

一亩田农业大数据研究院研究员连维表示，今年河南西瓜市场供应热度稳中有升，说明产区出货意愿并未减弱，但采购端的需求并没有同步上涨。

某头部生鲜平台采购人员分析称，今年气候适宜，各大主产区西瓜全面丰产，叠加多省上市窗口期重合，市场供给瞬间饱和，终端消化能力难以匹配产能。而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种植模式的粗放化，河南多地采用小麦田轮播西瓜，农户无需育苗嫁接，也无需精细化管理，直接撒种即可种植。这种低门槛的种植方式催生了大量空心、过熟、糖度不足的低端瓜，商品溢价能力有限。加之西瓜属短保农产品，货架期仅三五天，一旦市场拥堵，只能踩踏式降价清仓。

该人士进一步指出，这一困境看似是短期波动，实则为传统小农分散种植模式下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。农户缺乏全国供需数据支撑，盲目跟风扩种，没有标准化种植体系，不懂品质分级，更无市场议价权，只能被动接受市场波动和渠道压价，“丰产不丰收”成为行业常态。

连维称，从未来发展态势看，一方面要呼吁种植户理性种植，切勿盲目跟风扩种；另一方面，建议优化品种结构，避免在大路品种上过度内卷，可适应消费需求趋势将小型西瓜作为重点方向，同时持续拓展线上销售渠道。一亩田数据显示，目前国内西瓜仍以美都、甜王等大型瓜为主，但全美2K、特小凤、早春红玉等小型瓜品种正逐步受到市场青睐。

上述采购人员认为，破解这一困境需多方合力。产业端需依托合作社整合零散农户，推行标准化种植与品质分级，借助农业大数据精准引导错峰种植、按需种植，从源头规避供需失衡；企业端则需持续推进订单农业，以稳定订单兜底农户收益，以标准化品控倒逼种植升级，构建良性产销闭环。